互联网政治圈观察日志

前言

最近半年来,我仔细观察了主流的中文新闻,社交媒体(Weibo/Twitter/Zhihu/...)的政治相关内容,观测到了很多很有意思的故事和现象。

虽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独一无二,但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大致把讨论政治的人群分为如下几类:

  • “自由民主”人士(有人蔑称他们为蟑螂,美分,美国的狗,精日,精美,汉奸,叛徒),主要的表现是,对以美国为主导的西方国家无逻辑的信任和支持,存在种族主义,其中相当一部分的中国人对自己中国人的身份感到羞愧,虽然不能确定关联性,但是这部分人中大多信仰基督教。

  • 自由民主人士(有人蔑称他们为汉奸,叛徒),他们主要的任务是发表关于中国共产党的黑料,有真有假,但是你能感觉到他们和上面一类人士的明显不同,下面我会举例说明。

  • 爱国人士和共产主义者(很少,但是仍然有人蔑称他们为粉蛆),我需要把他们和小粉红分开来,他们中的很多人是真正的爱国人士以及信仰共产主义的,这些人往往不会无逻辑的拥护所有中国政府所支持的言论。相反,因为民主和言论的问题,现在的中国政府是他们批评和打击的对象。

  • 小粉红/深红(有人蔑称他们为粉蛆,战狼,支人等等),主要表现是无逻辑的拥护所有中国政府所支持的言论,有着迷之自信;

  • 机器人和网络控评员(这个很有意思,它们平时冒充吃瓜群众)

  • 吃瓜群众,我算是吃瓜群众的一员,这一类人时不时和别人拌拌嘴,转发点赞感叹一下为主,没有投入任何一方阵营的意愿和勇气;

前面2类在墙内的互联网圈被删了个干干净净,所以基本不存在,偶尔会有类似方方这样的账号出现,也会被内网群嘲。 国内一旦出现前两类甚至第三类,都会被认为是内容失控,从而被约谈甚至关停,所以国内主要是后面几类。而推特之类的境外平台类型是最全面的,可谓什么都有。

墙内的政治圈

我并不想过多的讨论墙内的政治内容,因为过于单调和无聊。 国内的审核会Block掉诸如,“自由”,“民主”这样的字眼,也不能讨论国家领导人的名字,甚至代表这些领导人(其实是被网友代表的)的动物和卡通人物也会被屏蔽——我们称之为“和谐”。 或许有人还记得10年前后,连Google搜索“胡萝卜”都不行。

与我们想象的不一样的是,中国政府并没有将手伸入到互联网公司内部——虽然几乎每个公司都有党支部,但是并不是负责审核或思想问题的。他会要求你们根据一份模糊的精神文件自行审核,这份文件就是如雷贯耳,臭名昭著的《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

第十五条 互联网信息服务提供者不得制作、复制、发布、传播含有下列内容的信息:
(一)反对宪法所确定的基本原则的;
(二)危害国家安全,泄露国家秘密,颠覆国家政权,破坏国家统一的;
(三)损害国家荣誉和利益的;
(四)煽动民族仇恨、民族歧视,破坏民族团结的;
(五)破坏国家宗教政策,宣扬邪教和封建迷信的;
(六)散布谣言,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社会稳定的;
(七)散布淫秽、色情、赌博、暴力、凶杀、恐怖或者教唆犯罪的;
(八)侮辱或者诽谤他人,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
(九)含有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的其他内容的。

比如你很难界定什么是“危害国家安全,泄露国家秘密,颠覆国家政权,破坏国家统一的”内容,或者什么是“损害国家荣誉和利益的”内容,当你说了任何不符合实际情况——哪怕只是一点点差池,也可能是“散布谣言,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社会稳定的”。 最神奇的则是第九条,没人说得清楚什么是“含有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的其他内容”。

而中国政府的网信部发现了让他们觉得不合适的内容怎么办?那就约谈你,如果约谈过后,内容仍然不满意,那就再度约谈,知道他们失去耐心,直接封杀你,使用行政命令停止你的业务。 在这样的高压管理下,许多网站的审核只能做的比网信办更绝,比如知乎就是个中翘楚。网信办的界限是1.0,企业的自我审查就必须做到0.8甚至0.6才能保证企业能顺利的开下去。

当然也不能保证所有的企业都对突发的新闻有足够的觉悟,所以网信办会不定期以非常不正式的方式——比如微信或者电话——通知企业需要屏蔽哪些内容,比如李文亮医生刚去世时候的:

这个已经是比较正式的通知了,而中国每天的一些常见热点事件:上访、强拆、非法拘禁之类的事件很多时候就是一个电话或者是微信就解决了。

在这样的思想下,只能诞生小粉红,他们对政府无条件的信任,而政府及其喉舌媒体则发布大量的西方的黑料。这些小粉红就会非常兴奋的评论,转发,心疼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国外友人。 但是我得说,大部分黑料是真实的,只是片面而已。

但是仍有相当一部分虚假黑料,而且假的相当搞笑,比如:

估计是为了担心国内的群众模仿,意识到“原来政府是可以被推翻的”,所以捏造了消息,但是在我看来,这不但很恶心,也没有必要。

小粉红对《战狼》这样的影视作品有着相当强的信任和崇拜,觉得自己作为中国公民是受到国家无微不至的呵护的,许多人直到今年民航的5个1出台,才逐渐意识到这就是一部影视作品而已,和《霸道总裁爱上我》一样,都是爽文,而他们,当了真。

小粉红在政治上的幼稚的最大问题,在于总是从既得利益者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而自己却是牺牲品。例如疫情来了,封门,不让出门或者出小区,有人违反规定,辄痛打落水狗,官方惩罚之余,自己还要在微博上口诛笔伐。 但是当自己的家人生病(不是新冠),无法得到救助的时候,又只能可怜的求援。享受了剥削他人自由带来的安全和便利,却未曾想过自己可能的下场。 有人因言获罪,他们认为这是咎由自取:

我曾经用这样一条新闻问了一个小粉红:

天津市南开区男子金寿魁,因通过网易跟帖“辱骂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发布“虚假信息”,被判处有期徒刑9个月。

他的评价是:

他未曾考虑,当有一天他的权益被侵害的时候,很有可能被这些口袋罪把嘴巴堵上,有苦说不出。 这就是比较典型的粉红了。

以上总结:墙内可以认为没有政治圈,只有官方意识形态的洗脑式宣传。

墙外的政治圈

墙外的讨论环境要宽松的多,尽管也有对来自中国的小粉红的账号进行批量屏蔽以及引导舆论的行为,但是这个力度和墙内的屏蔽力度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所以我们基本可以认为墙外的讨论是接近自由的。

“自由民主”人士

那我们首先介绍和小粉红非常相似,但是针锋相对的一类人群:“自由民主”人士。他们的特点是,无理由,无条件的维护某个西方政府(比如美国政府)

我举出的例子,就是前段时间,曾任美国总统特朗普高级战略顾问的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被捕。班农被控为修建美国-墨西哥边境围墙筹款过程中涉嫌欺诈行为。 但是居然有人把这个也说成共产党的阴谋,我也是醉了。美国就这么轻易的被中共搞得翻天覆地,还需要打什么贸易战吗?

除此之外,这些人有不少笃信基督教或者天主教(其实我也不是特别确定教派之类):

我仔细观察过此类账号,大多是女性,从头像猜测年龄一半在30~50岁,在美国居住,有大量的生活细节,可以确认并不是Robot账户。这些账户的言论大多是: 对美国或者美军的崇拜,以及痛斥中共的邪恶,发一些生活的小确幸,转发一些诸如“村民哄抢翻到大货车”,“大妈排队抢购XX”,“路边有人晕倒无人救助”的负面新闻,并且配上评论,将这些事件的起因归结为中国人的劣根性。

稍微年轻一点的账号会用“支那”或者“支”来描述中国人,例如简称中国人的劣根性为“支性”,创造出“支性难改”之类的词。一些针对政治的讨论往往会演变成针对人种或者国籍的攻击。

在他们的眼里:非黑即白,反对我就是不反对共,推理可得你就是匪,你被洗脑了,推理可得你个臭粉蛆说什么鬼话还不快滚。

他们的辩论往往是预先划分阵营(二元对立),然后找对方阵营的黑料,也不管这个黑料和对方本人有没有关系,对辩论的目标有没有支持作用。 随后为对方预设立场,把对方划入他们的对立阵营,然后开始用刚才找的黑料攻击。 基于以上奇葩逻辑,一些讨论也会变成互相攻击,以至于你能看到为对方找爹这样的奇观。

通俗一点的说,就是把你拉到和他一个傻逼水平,然后用它在傻逼领域多年的经验,打败你。

通过这些观察,我的一些总结和不负责任的推论是:这是早期一批对西方有崇拜的人,而互联网的filter bubble,以及白人(WASP)对亚裔的歧视反而加剧了他们的无脑崇拜。 国内一些所谓的Easy Girl其实也是类似的情况,只要是白人,稍微长得像个人样,到亚洲国家一睡能睡好几百个。其实这个也不难理解,百年以前,船坚炮利的西方打开闭关锁国的国门的震撼,以及从此开始的技术落后,让一些人跪下以后再也没有能起来。 被歧视的时候,他们开始找自己的问题,开始对自身作为黄种人感到深深的愧疚和负罪,这也和基督教中的“原罪”理论契合,他们认为这是自己的原罪。(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种族歧视:对自己的种族歧视进行歧视)

我之所以要和小粉红一起介绍他们,是因为这一类人本质上和小粉红是同一种类型,即:不是用自己对事物的看法决定自己的政治倾向,而是用自己的政治倾向决定自己对事物的看法。稍微粗俗一点的话叫“屁股决定脑袋”(但是这句话目前一般用于描述利益决定行为和观点,其实不是很合适)。

同时大脑结构简单,世界是二元对立的,你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敌方阵营的混账。 小粉红眼里,只有中方和西方,这些“民主人士”眼里,只有中国政府及帮凶,以及反对中国政府的正义之士。

不是因为看见才相信,而是因为相信才看见。

这种人比较容易受到宗教乃至邪教的蛊惑,因为信教的一个基本条件就是,你需要无证据的相信存在神。而不需要证据就可以拥有信念的人则是信徒的最好候选者。

这些人里还有一群比较特殊和激进的人,即法轮功,我在国外的街头看到他们捧着传单举着横幅但是当地人不理会,中国来的游客更加不理会,非常寂寞。 他们在网上除了布教,就是痛斥中共邪恶,让大家“三退”。如果说基督教和天主教还有西方多年的神学底蕴撑腰,辩论的时候还可以辩上一辩,忽悠能力更强,那么信法轮功的可能要比基督教和天主教的教徒还要容易“信”。

其实这些人和小粉红一样,是最好管理的“顺民”或者所谓“屁民”,真正的地位,还是要靠打出来的,比如“屋顶上的韩国人”,或者花钱请专业政治公司的印度人。

自由民主人士,爱国人士和共产主义者

我也介绍一下真正有政治信仰的人们。

有一些自由民主人士,他们是不满于国内一些黑暗的现状,比如审查,比如暗箱操作的司法,在我看来,其中的佼佼者当属:中国文字狱事件盘点,这位仁兄举着红旗反红旗,那你自己的手抽你自己的脸,在我看来可谓是很有水平。他的大部分新闻来源都是裁判文书网,一个公开判决书的网站,是有着中国政府背景的网站。在中国还需要“法治社会”这块遮羞布的时候,这个网站应该就不会停止运营。但是在我看来,这个网站属于相当打脸的网站,因为外交部强调中国有言论自由,不会有人因言获罪,但是很多人只是微信上说了一些话,甚至还没有大范围传播,就被抓起来。

言论自由不是可以随便说话,比如我在讨论美术的群里面喊反政府口号,群管理员踢了我,这其实还是言论自由的。 但是如果群管理员到我家来,因为我说的话砸我玻璃,或者拘谨我,这就不是言论自由。

目前的情况属于后者,这里面一大部分属于基层政府滥用公权力,而高院对于这样的案件选择性的不作为的结果。 而因言获罪的案例能够平反的太少,除非这个人很有舆论影响力,说的话也没有那么过分,并且政府无力干涉,才会得到稍微公正一些的判决。

还有一些人是真正的爱国者,和共产主义者,他们对当前中国环境并不满意,做出了和孙文一样的决定:要改变这个中国。 当然这个道路何其艰难,他们的很多做法也称不上聪明或者正确,有些人甚至遭受了牢狱之灾。但是我对真正有理想抱负的人仍然是充满崇敬的。

从推特内容上看,和“自由民主”人士有着相当的重叠,很多都是中国政府相关的负面新闻,区别在于:

他们很清楚造成这些问题的是谁,而不是简单的归咎于人种或者民族性。

Robot

相比于中国政府道理说不过就关评论,删帖的粗暴行径,日本政府对舆论的引导就显得润物细无声。

在新冠早期,日本为了隐瞒疫情,想强行开奥运会,把检测的规则设置的非常严格,同时官方的态度是日本没有那么多人感染。

但是日本是民主自由的,要是和中国一样删帖,可能民众当时就反了,样子上也过不去,太难看。

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些推特账号,套路一致,都是:

  • “啊,好久没发推特了,春假睡太多了”

  • “看老子的蓝莓星冰乐!”

  • “仔细想想就知道,哪有那么多人感染啊!谣言真牛逼!”

之后一个企业家——就是软银老总孙正义——看不下去了,决定给大家提供100万份的PCR检测,结果2个小时内,就被网友骂的收回了他大胆的想法。

新型コロナウイルスに不安のある方々に、簡易PCR検査の機会を無償で提供したい。まずは100万人分。申込方法等、これから準備。#コロナ検査有志 検査したくても検査してもらえない人が多数いると聞いて発案したけど、評判悪いから、やめようかなぁ。。。

大家的理由是“医疗崩坏”,也就是检测的人多了,再加上试剂可能有假阳性,到医院的人就多了,医院应付不过来,死亡率就会升高。如果我们不检测,大家都不去医院,死亡率就低了…… 我有理由相信,这些“医疗崩坏”,有相当的机器人进行评论,点赞,转发,引导人们相信政府的言论——我们不检测也没事,只要不检测,就没有感染,就没有医疗崩坏。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现在是2020年8月底,日本的第二波疫情还没有看到头。

Robot的事情告诉我们,在民主自由的国家里面,只有保持独立思考,勤加调查,才能有真正的自由,否则只是官方利用的工具和傀儡。

总结

这是我一年半载对中文互联网政治圈的观察,从一个推荐系统工程师的角度来看,互联网最终让大家的观点更为过激。 新媒体的出现没有打破小部分人对话语权的垄断,没有包容更加新的思想,反而让大家更容易被引导和利用。

我对这样的互联网,有着深深的遗憾。